(一)
到雅江,看古边城。深秋的山,说不出的美,只嫌文字苍白。色彩斑斓,浓浅得当,深红与金黄,山的幸福和眩晕,跃然于眼前,让高远的苍穹轻轻扶将。每一座山,热烈着,各显一种媚态;每一座山,坚守着,各隐一方哲理。
沿山行。依山势,路缠绕而上,优美的弧线,往山腰间系,往山顶上绾。一路上,鸡鸣狗吠处,可寻三五户人家,皆藏于茂林修竹间。世外桃源处,竟有一水库,如两山衔玉,脆生生的绿,吹弹即破,生出欢喜,以及更多的怜惜。
高树倒影,却又是枫。不说年幼,各自临水而居,各自在那无故的飘落。红透,飘零,时令的弦上,一树开始清瘦。抬头看,枝丫间,天空被交错切割。红的叶,丈量着天与地之间的距离,有时它们仿佛在拖延着什么,要旋转好几个圈,才会着地,才会抵达柴门。
缓慢而淡然,这些叶,这些坐在秋天的老中医,时间在它们身后噤若寒蝉,不敢喧哗,怕惊扰了他们的把脉和诊断。
叶不言,水不语,偏在暮秋,惹人眼,又伤人怀了。
(二)
过大厅, 拾阶而上,别有天地,见一小四合院,青砖勾墙,雕花木窗。
院内有奇景。一株桂花树,月月桂,开得极香。香气直往你面上扑,往你鼻里钻,逃不了,躲不过。不是香,是劫!这是常见的树,不足为奇。奇呢,奇在这树顶上面,竟高高蓬勃一笼蔷薇,绽放出二三十朵花来,红是红色中的玫红,恰如其分的惑。
这树是树,这蔷薇却是藤蔓类的一种。穿越枝丫,两个没有纠缠。一路上,蔷薇的刺也许伤过树,树包容了;一路上,树的庞大也许抢了蔷薇的阳光和雨水,蔷薇理解了。所以,我们看到,书上说的藤缠树不死不休的教条,被现实击破和打垮。真爱了,爱无邪。
桂子狂热,蔷薇委婉。你千依,我百顺,心都小,刚好容纳下彼此。不修饰,不作态,努力向上,天地辽远,怀揣梦想,阳光正好。
坐下来,净心。一卷词里,映下蓝天白云。
(三)
胡家洞坎,傍高山而居的村落,胡姓人家居多。山青,溪涧多,两山半腰之间筑有一水库,翡翠一般,古树围笼,呵护有加,暖如春,宠如宝。
古树成群,名树很多。二十多株过百年,最为奇的是三株百年红豆杉,紧邻一户农家院坝,相依相生,葱葱郁郁。妩媚,婆娑,三个,不是兄弟,只是姐妹。茂盛的枝叶绿得发亮,端正多一些,又不缺调皮,你看,她们努力地往院坝这边探啊瞅啊,低矮处,甚至伸手可触她们欢闹的笑声。阶沿上晾有一竹筛,米粒一样大小的红豆粒,安卧里面,半眯着眼,享受着秋阳带来的惬意,以及遥远的遐想。
农家木屋,以三开间见多,家家屋背后都堆满了柴禾。一捆一捆立着,要过冬了,像给房屋添加的冬衣。这是一家人勤劳的体现,富足的彰显。家家屋边都有一菜地,各种时令蔬菜长势很好,特别是新生的蒜苗,一行一行,齐茬茬,有列队的风范和纪律。这个时节,蒜苗刚刚抽出四五片叶子。一袭竹篱笆里,眉一样宛转,半隐半露,风情不解。它们还小,没有完全覆盖住新翻的地。蹲下身子,你会闻到泥的清新与绿的生鲜,相互融合,相互映衬,彼此之间谦和,不争不抢,恰恰好的分寸和欢喜。
主人家热情得很,一大壶才才烧开的山泉水,沸腾出白色的蒸气。一行几十个人到他家喝蜂蜜水。一块平地,秋草纵横,凛冽迎风,筋骨挺立,有的还能够没过你的小腿,有的还会挽留你的衣襟。但是,却不会给你荒芜的感觉,反而让你不舍这秋天盛宴里别样的欢腾。
一座山,就是一只敞口的大花瓶。有多少呢,那就慢慢数吧,可以数到和天相连的远方。胡家洞坎啊,野花满山盛开,我们的养蜂人是追赶花期的王子,追到这里。这是一年中最好的蜜,百花蜜,各种花阵痛和浓缩后的精华。你看,一大勺灿黄的蜜,沉在杯底,与水对抗着,倔强地不愿意妥协。这时,你得用一支筷子,轻轻搅动,让纠结的甜慢慢融解,像一个迷糊的梦境,终究要在白天,要等候那呼唤,才愿意慢慢睁开眼。
(四)
高速路望去,雅江小镇如一粒闪耀的明珠,缀在艳阳高照的秋里。高檐翘壁下,街巷畅达,繁华处极尽繁华,古韵处沉淀别有的韶华。
一个小镇,各类商铺林立,各类小吃一应俱全,集镇上的拥挤,会让你产生空间上的错觉,以为这是在县城。其实,这是一个叫雅江的小地方。
说小,因为它精致。走进这里,它不但是渝黔边区新兴重镇,而且还是古边城。
沿溪行,可见草丛和低矮的灌木处有时隐时现的小路,青石块,块块方正,铺展向前。这就是古官道,东西走向,川湘通道,向外面世界延展和探望,抵达邻近的洪安,顺大河而下,一可通达县域各地,二可跨越清水江到湖南。
这里有禹王宫,三圣宫,万寿宫,均为明代建筑,由于年代久远,历史变迁,各类房屋和室内摆设都已毁坏殆尽,仅存大门可供后人联想和品咂。古院墙上,见斑驳旧痕,有沧桑时光落满。古城墙虽有半方公里,却要拔开篷生的苇草,才能见到些许的断壁残垣。每块石头上,层叠复加厚厚的青苔。 请不要轻易翻阅,这是凝固的时光页码。这些墙,坚守轮回,前世今生来世,不可及,不许问,他们与世界有了缓慢的隔膜。
而三圣宫的大门,在我们的学校里。青石,肃然端庄,白日里与朗朗的读书声作伴,夜里与浩瀚星空彻夜长谈。校内古树群茂盛如盖,庇护下绿荫浓烈。又一动心处,傍青石古门竟有一株石榴,年幼,为后人新栽,正吐热烈的蕊,盈盈,柔如绸,红如火。
天涯比邻,近到呼吸。